返回列表 回復 發帖

實習老師

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,每天都在念書、寫字,有時候還會考考試、回答回答問題。
        最不平常的日子是每年期中期末的兩次大考,每回我都會為它們而讓心揪起來,考前考後都會,那種感覺是整個人都好像被迫地不屬於自己了,因為從小就受了教育,考試的意義是非凡的。期末考,似乎從入學第一次經歷就給我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,或許是一個學期最重要的事情,或許是考完了就可以放假了,考前忍受了很多咬牙切齒和撕扯頭皮的痛苦,我把它看得跟人生抉擇一樣,持著筆,鄭重地做題。說來也怪,記憶裏小學時代一般期中考試那天都會下雨,天會很陰,而每回期末考試,那一天卻雲淡風輕,空氣讓人呼吸著感覺很舒服。當每回終於過了那幾天,考完了所有的科目,一瞬間暫時一切都釋然了,天空比考前更加廣闊。按照一般規矩,每次期末考試最後一門在早晨就結束時,學校都會提前早放,因為一學期的任務學生們已經完成了,到了該他們放鬆的時候,學校裏不是他們想做自己事情的地方,所以既然沒事了,就把我們放了。而每回這個大快人心的時候,我會很高興地收拾書包,但是我的動作挺慢,所以往往等人都走光了還剩下我,那個時候,天還是那麼清,雲還在天上悠閒地飄著,整個校園還是和原來一樣,我在高層的教室裏,可以透過窗看到樓下的園林小徑。
        學校本來就建在一條路的盡頭,也就是說在它的牆後就再沒有了路,所以在那裏本來就是很安靜的,教學樓很高,牆面多是白色的,周圍還栽滿了花草樹木,第一眼看過去,整個兒就給人一種眼前一亮的感覺。再往深處走,是很恬靜、很念舊的庭園,園裏有條彎曲的小徑,小徑兩旁還有竹子。兩片教室就被這片庭園隔著,看過去有那麼點隔窗而望的味道,挺詩意的。
考完試,大白天,人都散了。有陽光照進來,而那時候的我,近乎每回在那一束陽光照進來的時候,在亮堂堂的教室裏,心裏都會有一股莫名的失落蔓上來。走在好像一瞬間就空了的校園裏,很舒服的陽光和空氣,身旁的花花草草長得很好,我還是會開心不起來。
        我自己也覺得奇怪,總是想不明白,可是有了那感覺,我的心,會很淡然、很溫順地跟隨著它。
        那感覺來和去也都很淡,久了了就會離開我一段時間。一年又來了,有那麼一段日子,班裏來了一個很漂亮的女人。我第一次見到她,她的皮膚很白,氣色很好,雖然我那時還不大懂什麼氣色,總之我看著她就很想和她去說說話那種樣子。她的頭髮是卷的,黑色的,自然地披在肩上,按理來說像我那時候的年齡的女孩,人家說披著頭髮是不大好的,太隨便了。可是她把那頭捲髮披下來我就覺得很好,它們不淩亂,和她笑著的眼睛相映,她的確很美麗。她第一回看我們就是笑著的,戴著眼鏡,穿得很簡約,整個人看上去很端莊、清秀。她到我們教室,站到講臺中央,在班主任介紹過後,向我們鞠了個躬,說:“同學們好,我姓李,以後一段時間會和你們一起度過,還請你們多多指教。”李老師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,又輕又細的,讓我想到了風。她說完這一句話,我們底下鼓起掌來,我不知道怎麼的心裏好高興。後來,那天,李老師坐在我們的教室後面,和我們一起聽了一節語文課。下課後,就有同學去找李老師了,我是個不愛說話的人,第一天看她們去找李老師,聊了些什麼我也不知道,我只看到李老師常常在笑。
        往後的日子裏,我的生活裏又多了一個人,平淡的歲月裏多了一些樂趣,我可以在閒暇之餘多一些思緒了。我可以想想怎麼才能跟李老師說說話,我還特別喜歡看她的笑。其實李老師自己也是來實習的,並沒有開始真正地工作,那時候的她,跟我們是一樣的,都還是孩子。同學和她交流看起來並不難,我還是放不下什麼,但又想上前,渴望與被動,我第一回如此害羞和猶豫。在很長時間的琢磨下,我還是沒有上去跟她說點話,我還是距離她挺遠的。一天天過去,李老師每一天、每一節語文課都會坐在我們的教室後面,同我們一起聽課,因為那時候她自己也是個學生,她也在學習。而每節課下課,或者是那一天的任何時候,同學們逮著空閒都可以去同她說話,她都會像個大姐姐那樣地跟我們聊天聊夢。我記得我第一回跟她說上話,是跟在我一個大大咧咧的朋友身後走過去的,那時候離她很近,我低著頭、紅著臉說了一些連自己都不記得的話,大概也是介紹自己和打招呼之類的,就頭一次近距離地見到了她。說著說著,我的心也就放開了,我和李老師也就在那時成了朋友。越來越多的女生都去找李老師了,大家都很喜歡她。不同於我們真正該去尊敬的老師,班主任那兒作為學生的我們沒有“正事”是不能隨隨便便過去的,她有她的成熟睿智,我們只有我們的語言。我們這群人幾年下來了,都沒對教過我們一個年歲下來的老師產生什麼感情。而李老師,她對我們一點都不凶,是個很溫柔、年輕的人,更重要的是,她本身也很願意和我們這些孩子呆在一塊兒,聽我們說故事。還有一點,她會笑。
        也不知哪一次,身為學習委員的我在數學自休課上去辦公室幫老師取東西,看見李老師不同於平常那樣,很安靜地坐在班主任旁邊,沒有笑。而我們的班主任,總是“小李,小李”地叫,李老師就會立刻反映過來,去做一些班主任要她去做的事情,這就是實習嗎?
        有一次自休課上,班主任要去辦事情,叫李老師幫忙看管班級。我們班本身就是出了名的鬧騰,尤其是沒有被人震住的時候。同學們要說的、要做的,有很多。於是,班主任走了,儘管李老師坐在講臺旁邊,我們還是一如既往地鬧,男生、女生都亂了,像麻雀一樣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,開始,李老師沒有說我們。後來,班級裏越來越吵了,我不愛說話,仍在寫作業,可自己就好像置身在一個蜂巢裏,根本沒法靜心。越到後來,有的男生甚至走下位來,旁若無人似的比劃,手舞足蹈起來,女生傳作業、紙條的也越來越多,孩子們把吵鬧的氣氛擴張到近乎失控的狀態了,李老師似乎開始有了察覺,她站了起來,使勁地敲了一下桌子,眉頭緊鎖,喊了一聲:“是不是我平時對你們太好說話,你們就不怕我了?”她是第一次對我們發火,班裏安靜下來。她真的生氣了,不過也只說了那一句話。因為面對的是我們,還有她自己,她是不忍心像班主任一樣懲罰我們的。她那時候也是無奈地對我們發了火,拿出了自己的威嚴,體現出自己是長輩,是老師,這該都是無奈的。
        就那次,往後,她又像個大姐姐一樣地對我們笑了起來,我們也學會了有她在的時候,要安靜,因為我們和李老師還是朋友。那個學期,有次春遊,李老師也是和我們一起去的。教室外的世界很大,儘管學校這幾年來老是組織去一些以往已經去過的地方,不過只要能擺脫課本一陣子,作為孩子的我們還是很興奮的,一路上,跑著、鬧著、笑著的都有,李老師那天還是披著她那頭動人的捲髮,風吹起來,她的頭髮像海一樣飄動著,她笑著,像是個擁著自然的孩子。她一路上都陪著我們。到了野餐的時候,我們各自分散開來,找到自己的分隊,拿出自家的報紙,拼到一起,然後再用沉甸甸的書包把報紙壓住,之後就拿出各自鍾愛的零食,抓一把給自己的夥伴,看到對方樂滋滋地笑了,自己才開始享受。這次還不同於以往,隨著男生們的一聲吆喝:“大家快來,李老師今天請客嘍!”大家都跑到了李老師身邊,她拿出一串串關東煮來,分給我們。美食面前,男生沒有了風度,都上去爭著滿足自己的口欲了,看著他們可愛的樣子,李老師以往的溫和恬淡在今天要少一些,大都成了活潑,她同我們一樣,笑出了聲。女生們把自己的零食分給李老師,她的眉舒展開來,露出可愛的酒窩,說:“呵呵,你們這麼熱情,我今天的東西算是吃不完啦!”“哈!那又什麼,吃不完還有明天,李老師,我給你的巧克力你可一定要吃的!”“是啊,是啊,還有我,還有我……”“好好好,我都吃,都吃,可是我今天沒帶那麼多東西來,還怪不好意思的……”“跟我們還客氣……”“呵呵……”我們和她的心,像朋友,像家人。
          秋遊之後,好像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,在那段時間裏,李老師一直都還是我們的朋友,是我們的大姐姐,她的捲髮,她的笑,跟我們從來都是那麼親近。有次,學校開運動會,李老師穿了一件很清新的白色襯衫到學校來,我們在操場上坐了一天。我是不擅長運動的,是觀眾。記得有那麼個時候,我和班主任說要回教室幫正在操場上比賽的朋友拿水杯,中途回到教室,教室裏空空的,拿好水杯出來,在走廊裏突然碰到李老師,我正疑惑,她該在操場上的,怎麼會出現在這裏……她對我淡淡的微笑一下,溫柔地問道:“來教室做什麼的?”“我幫朋友拿水杯的。”“嗯,好的。你是出生在本地的嗎?”“老師,怎麼樣才算出生在本地的呢?”“呵呵,就是‘你父母是不是在這裏生下你的呢’”“我……大概是吧。那老師呢?”“老師不是本地人,老師是出生在鹽城的。”她的語氣同往常不一樣的平和。“老師怎麼會來教室呢?”“老師身體有些不舒服,所以來樓上休息一下。”她好像不開心,大家都在操場上,現在周圍很安靜。“哦,那老師,你好好休息,我先走了。”我還沒跟她說“再見”就跑了。李老師對我們那麼好,她能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嗎?我為此又擔心又不知道怎麼辦。
          運動會過後,一切又恢復了平靜,那天那些話,我也沒有再放在心上。李老師依舊每節語文課都陪我們聽課,下課和我們聊天,我們真的已經把她當成了朋友、姐姐、親人,我們的生活裏不能沒有了她。然而,前段時間,同學們都在傳言:李老師要走。我耳聞時,不願意相信,並勸慰自己那是謠言,一點都不屬實。日子還是一天天過去。一日,就在李老師又陪著我們度過了的那天,將近黃昏傍晚了。自修課上,班主任突然和李老師一起走進來,站到講臺中央,李老師不是帶著笑容進來的,她低著頭,好像要流下眼淚的樣子。班主任說李老師今天要離開了,是她陪著我們度過了那麼多值得紀念的時光,相信大家都挺捨不得李老師的,要我們全班同學一起來唱一首《送別》。班主任的聲音很低,有些梗咽。李老師,真的……要離開我們了,真的不能就這樣永遠和我們在一起嗎?我們捨不得,我們什麼都做不了。她只是來實習的,我才又記起來。班級裏氣氛凝重,這和以往的鬧騰,是那麼地不一樣。沒等我多想,憂傷的音樂響起,“長亭外,古道邊……”我們開始囁嚅了幾句,到後來,我們竟一句都唱不完整了,周圍的女生都低著頭,而我自己,心裏酸酸的,聲氣被淚水哽住,心裏一直想喊:怎麼會這樣?怎麼會這樣?李老師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……可是嘴上什麼都說不出來。平時一貫威嚴的班長哭出了聲,一些男生也流淚了。那音樂還在響著,任它悲傷地飄向“夕陽山外山”的地方。“大家不要難過,我和你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過得很開心,我以後雖然不能和你們一起了,但你們一定要好好地學習,好好地念書,我們以後肯定還會見面的,我很開心能有你們陪在身邊的日子。大家以後還是可以找我的,這是我的電話。”說著,她把自己的真實姓名和手機號碼留在了黑板上。“同學們再見。”李老師她能和我們感知到同樣的那一份不舍和期待。“李老師再見!”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。
        李老師,一段美麗動人的歲月。現在想起來,還是充滿了留戀和期待,心也暖和起來。
        我現在終於有些明白那時每回期末考試後慣有的心情。因為那時代表一段歲月的結束,而在每一段歲月裏,我都經歷了大大小小的事情,我只是不舍得,我只是留戀,才會如此失落。
返回列表